粗眼看日-9
我在船桥开始做摩挲技，在后来的几年求学时期，无论我搬到哪一个地方，虽然离开了船桥，转展别处，这个收入比较可观的工作都能被我在当地轻易地找到。这自然要感谢菊地先生的智慧，使我能进入这个圈子。
后来我离开大学研究室，进了东京的一家精密仪器公司工作。这时妻子孩子都已经来了日本。我带妻子特意去北松户看望了菊地先生。菊地先生非常高兴。不过身体已经不如以前了。下宿的老屋也更显老旧。菊地先生说你们今天来得很巧，他基本上不在这儿住，因为下宿的客人已经都走了。只是不定时地偶尔来看看老屋，开开窗门通通风。今天能碰上缘分很大啊！菊地先生说。我们进去坐了坐，互相聊了一会，我看他好像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，就匆匆告辞。临别的时候他对我和妻子说，有机会再来玩哦。我说一定一定。
又过了几年，和妻子再特意去看望菊地先生时，下宿老房子找不到了。所在地已经建了崭新的一所房子，门牌上的主人名字已经换了字样，不是菊地了。我们没有贸然敲门，正巧有邻居出来，就问了一下菊地先生的情况，她说菊地先生把下宿给卖了，其他情况，她也不太清楚。
一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菊地先生的情况，他比我至少大20岁，那时我四十刚出头，他已经退休了。推测起来，现在已近百岁了吧。日本的百岁老人是很多的。如果健康的话，再遇见他，是不是还会说中国人是没有坏人的，这样贴心坎儿的话呢？
这都是我的假如，如果？或许已经没有了如果？这是生命的悲哀，我感到悲凉。但是，过往不是如果，人生也不是，社会就更不是了。菊地先生，壮汉店长，西海店长，铃木先生，等等，他们既是过往，又是人生，更是社会，我融于其间，感到温暖，更感到幸福。
谢谢你，菊地先生！
摩挲技的工资是和店里分成的一种多劳多得，日文写成“步合”。我记得那时一位客人付费五千，店里一千，我到手四千。我做多少人数就乘多少数。
船桥店是年终无休，也就是全年365天营业，市中心的繁华热闹，使船桥店的客流量非常大，生意火爆。
平日来的客流量就非常可观，节假日就成倍地往上翻。夜晚要求摩挲技的客人特别多，基本上我平均一晚 5到 6位客人。就按 5位算，一晚到手 2万日币。那时干八路的劲头特别旺，就像干枯的海绵丢进了水里，曾经一天最高的纪录，摩挲技的人数为14人。平均一位客人摩挲技的时间为40分钟，也就是一整夜一刻也没有休息。那真是一个累啊，拇指都按疼按肿了，几乎无法弯曲了。不过心情是愉快的，累的只是肉体，愉快的是心情。
想起了那位乱扔垃圾同乡的一句话：圪塔天堂啊，伊塔有伐！是啊，同时期的上海不可能有这样多劳多得的给你赚钱的机会。按那时的汇率计算，一天的收入就有可能是我上海大约半年的工资。青蚨飞来岂不令我眉眼莞尔。
可惜好景不长，那时我在册学习的东京日本语学校，说好是学习到翌年3月份的，学费也全都交齐了。不料突然有一天，学校校长召集全体学员开会。抱歉地对我们说，由于学校的一位负责招生学员（都是海外学员）的人，对出入国管理局提供了假资料，我们的学校被停止办学，立刻整顿。这一宣布我们都乱了套了，纷纷囔囔了起来。就有人向校长提出，那我们以后的签证怎么办？校长解释说，这请你们放心，入国管理局针对的是我们的问题，而不是针对你们的。我们接下来就负责联系附近的同样学校，方便你们转学，付过学费的不用再付了。这次对你们的签证是没有影响的。以后学期的付学费办签证等就是新学校给各位办理。如果哪位不喜欢我们联系推荐的学校，要转自己喜欢的学校，我们会提供相应的材料，等等。
听完了校长的说明，我们都前去领了他手里的附近其他几个学校的联系资料。三三两两，急急忙忙地离开，找联系学校去了。
时值深秋，这突然袭击，心中的凉意比季节还深。后来传说提供假资料的是一位学校聘请的前辈同胞，出事后就被学校开除了。不过又传说此人神通广大，立马被别的学校聘用去了。当时东京的此类日本语学校如雨后春笋似的出现，这种神通广大的人据说很抢手，也大发其财，等等，等等。传说的人声情并茂，吹得有鼻子有眼，被听的人提耳恭听，心痒痒地一愣一愣。
我刚来，对学校还抱有一种神圣的认知心态。这次的曲折，使我知道办学校也是一种商业行为，只不过模式不同而已。不管什么模式，都必须在法律的框架里行事。违法就必须接受惩罚。比如停止办学进行整顿，这对学校的经济打击是很大的。而那位提供假资料的人员被学校立刻解雇也是应该的措施。
至于是不是神通广大又被其他学校聘用，传说虽有鼻子有眼，但我相信即使被其他学校聘用，一定是学校不知情的。因为学校的受罚，和聘用此人得到的利益相比，一定是得不偿失的。
或许真的神通广大，学校知情还聘用，那一定也是告诫其不敢再故伎重演的。
学校需要正常的经营，没有一个经营者会犯傻去触碰法律而使自己经营搞不下去。
日本是一个文明的严格的法治国家，在这框架内，不会给任何人和任何企业有半点的含糊。
我虽然心里感到凉凉的，因为再转学校等等也是一件蛮烦心的事。不过由于我的口袋渐渐地鼓起来，也就不感到慌张，因为这里的事实告诉我，经济社会嘛，口袋鼓鼓许多事情就比较好办了。
铭曰:
花明又柳暗
山重复水湍
长缨已在握
行路意满满
船不过桥 2024
